公输白半透明的虚影悬在工作台前,没有瞳孔的视线扫过那些刚刚从箱子里倒出来的废铁。
那是极客工坊里最值钱的家当,几块被机油浸透的深海主板,还有几根断裂的灵气管线。但在乱码视野的透视下,这些东西内部的法则结构呈现出一种极度脆弱的灰白色。
“别费力气了。”公输白的声音像是在宣告死刑,“天道防线的活体反噬,等于把整条香火河的重量砸在一张薄纸上。这些废料的材质根本承受不住极压。就算我把阵纹刻出花来,接驳矩阵没有一块能扛住高压的主板做底座,一合闸就会被碾成齑粉。”
工坊里静得只剩残破机械转动的低鸣。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铁壁上,看着桌上那堆灰白色的破烂,没说话。
静默屏障虽然隔绝了外界的扫描,但这套用废品拼凑起来的防御系统,本身就带着极不稳定的劣质电磁辐射。空气里悬浮的焦糊味中,夹杂着微弱的杂音。
“嘎巴。”
极其刺耳的脆响,突然从工坊角落的积水滩里传来。
幽若微死死攥着那把残破纸伞,原本在巨鲸残骸里,这把伞就已经撑到了物理极限。此刻,被工坊内无孔不入的劣质阵盘辐射一冲,伞面上那层靠怨气维系的薄膜猛地凹陷。
第四根、第五根伞骨,接连折出一个扭曲的死角。
“主上……”幽若微半跪在积水里,指尖的阴气疯狂往外透支,试图重新糊住裂缝。
但那些天庭废料产生的电磁乱流,像无数把生锈的锉刀,毫不留情地刮擦着她的灵体。半透明的指尖在接触到乱流的瞬间,被灼烧出刺鼻的青烟,皮肉翻卷的虚影不停闪烁。
“砰!”
最后一点维系结构的灵压彻底崩断,残破纸伞的伞骨轰然散架。那层隔绝恶劣环境的保护膜,瞬间碎成了一地黑色的光屑。
失去了屏蔽,工坊里充斥的低劣污染和深海毒素,直接扑向了躺在积水里的凤舞瑶。
昏迷中的凤舞瑶,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满弓。
她那原本就呈现出铁青色的侧脸,瞬间被一层病态的死黑覆盖。体内的伴生蛊感受到了外部这种极度低劣的污染,病娇护主的本能与这种脏东西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咳……”
一口带着浓烈腥臭的毒血,从凤舞瑶嘴角溢出,砸在青石地板上,冒出白沫。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经脉像粗壮的黑蛇一样高高鼓起,皮肤表面被硬生生撑出细密的裂纹。
那些暴动的蛊毒因为疯狂排斥废料气息,开始无差别地撕咬她本就残破的血管。
李长生快步走过去,半蹲下身。
他没有去看散落的伞骨,直接将两指搭在凤舞瑶高高鼓起的脉门上。
脉象狂乱得像是一辆失控冲下悬崖的囚车。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凤舞瑶心脉处那团黑色的数据流正在急剧膨胀,顺着血管到处乱窜。
如果在半个时辰内找不到能抗住天道极压的核心材料,搭建好矩阵去压制蛊毒,这女人就会被活活撑成一滩烂肉。
李长生站起身,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只有下颌的线条因为咬牙而微微绷紧。
他径直走向工坊的中控台,右手探出,直接扣在了中控台底座一块正在微弱运转的备用纯净阵盘上。那是贺楼屠为了维持最高级静默屏障,刚刚才舍得启动的核心槽。
“呲啦——”
窃天体强行接入底层逻辑。
一股未受香火污染的原始波段,顺着他的掌心倒灌进经脉。李长生闭上眼,任由那股清凉的数据流冲刷过右臂。他引导着这股力量,短暂地将体内那些因为强行熔断巨鲸神经而淤堵的血色乱码疏通了一圈。
干涸的经脉稍微得到了一丝滋润,枯竭的算力基底在这一刻恢复了薄薄的一层。虽然不足以支撑一场高烈度的厮杀,但足以应付接下来的体力消耗。
他缓缓抽出手,中控台上的阵盘光芒明显暗了三分。
李长生转过身,视线越过满地废料,死死盯住了正缩在工作台旁边发抖的贺楼屠。
那眼神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贺楼屠被看得头皮发麻,刚被纯净代码治好的机械触手,下意识地往肚皮上的缝合线处缩了缩。
“你在这片废料区活了这么多年,连身上的义肢都要靠捡垃圾缝合。”李长生一步步走向他,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滞涩的声响,“但你这间工坊的静默屏障,底层逻辑却非常稳固。这不是桌上这些破铜烂铁能拼出来的效果。”
贺楼屠咽了口唾沫,仅剩的那只机械红眼飞快转动。
“这里的垃圾不能用。”李长生停在半米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去翻天庭最深层的垃圾桶。交底,哪里有能抗压的真货。”
随着他的话音,右手指尖一搓,一丝黑色的乱码在指缝间跳跃。那是能治愈痛楚的神药,也是随时能绞碎五脏六腑的毒药。
贺楼屠浑身一哆嗦。面对这种不留余地的冰冷施压,他残存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但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贪婪。那件沉在死地里的东西,他眼馋了十年,做梦都想抠下哪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零件。借着眼前这个高维怪物的手段,说不定真能捞上来。
“有……有海图!”
贺楼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工坊最深处。
那里堆着一座像小山一样高的深海腐尸虾硬壳。他拨开上面沾满黏液的海藻,露出下方倒扣着的一个不知名深海巨兽的头骨。
他的机械触手顺着头骨眼眶那满是污垢的骨缝探进去,用力抠挖了几下。
“咔哒”一声闷响。
头骨内侧弹出一个暗格。贺楼屠缩回手,触手尖端夹着一张残破的皮卷。
他小跑着回到图纸台前,一把将桌面上那些没用的废料扫落到地上,将皮卷平铺在带有油污的台面上。
一股浓烈的毒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羊皮,而是一块从某种变异生物身上生剥下来的人皮。上面用暗红色的染料,画着扭曲的洋流走势和海底地形。海图的边缘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
“排异海沟。”
贺楼屠指着海图最中央,那个被重重叠叠的黑色叉号围死的地方。
工坊内闪烁的红色报警灯光,恰好映在那个代表极危的黑叉上。
“那里是天庭气运中枢正下方的裂谷。”贺楼屠机械眼里的红光急促闪烁,声音压得很低,“上面造神的失败品,或者承受不住代码排异而发疯的高阶机械体,全被当成残渣扔进了那条沟里。”
他粗糙的手指点在海沟最深处:“那里头,埋着一具废弃的机械神躯。外围的零件早就被水压溶没了,但它的核心碎片,绝对是天庭正规军的顶级抗压主板。只有那东西,能当您接驳矩阵的底座。”
一旁的公输白虚影微微前倾,视线扫过海图上的地势走向。
“那条海沟四周的涡流,已经被高强度的法则排异反应彻底扭曲了。”公输白声音沉冷,“进去容易,被错乱的空间压成肉泥更容易。”
“她等不起推演。”
李长生看了一眼角落里经脉还在不断渗血的凤舞瑶,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
“出航。”
贺楼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尊煞神连多问一句准备工作都不做。但他现在连命都在对方手里,只能一咬牙,转身跑向工坊侧面的一排铁皮闸门。
“轰隆隆——”
伴随着牙酸的液压摩擦声,贺楼屠拉下了墙上一个生锈的控制杆。
满地淤泥的工坊后槽被缓缓打开。一艘通体漆黑、外壳被粗糙的古神怨骨重新加固过的潜水载具,被几根粗壮的滑轨推了出来。
这艘“深渊淘沙舱”体型不大,表面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刮痕,那是深海水压和变异怪牙齿留下的死斗痕迹。这也是废品站里唯一一艘勉强能抗住海沟外围水压的物件。
团队迅速整理必要的工具。工坊内的紧迫感,随着深水载具的推出被拉到了顶点。
随着贺楼屠手忙脚乱地将一箱子备用零件扛进去,深渊淘沙舱沉重的圆形金属舱门,在一阵刺耳的液压声中缓缓闭合。
彻底隔绝了工坊内的机油味。去打捞那块被诅咒的神躯碎片,意味着他们将一头扎进天庭最深沉的变异死区。
